肖廷乾和父亲蹲在派出所门前，一筹莫展
行乞本身并不违法，更谈不上犯罪。但是，当行乞人被不法集团或不法分子所操纵和控制时，其背后的不法现象就会客观存在。去年，广州市率先在全国追究以租借和收养形式驱使残儿乞讨的丐头的刑事责任，而记者从河南省滑县检察院获悉，为慎重对待一宗警方已提出起诉意见、以拐骗形式驱使残疾儿童乞讨的案件，他们正要求警方进一步侦查，等条件成熟会依法提起公诉。记者了解到，尚未发现我省以前有此类记录。
另一个惊人的事实是，发生在广州案件中的一名主犯和本案的嫌犯同是安徽省太和县宫集镇人，据交代，“那儿以专门找残儿要钱盛行”。10月13日起，本报开始关注其中的黑幕——
丐头落网揭开拐骗黑幕
该案共涉及5名残疾儿童，其中两人被骗时不满14岁。肖廷乾说，据他所知，这一带被安徽人领走了至少8个残疾儿童。
“知道尿床一夜也不会睡觉。”10月14日，蹲在河南省滑县公安局八里营乡派出所门口的肖廷乾，用浓重的豫北方言表达着不该让人家带走孩子的悔意。蹲在他旁边发呆的，是他年迈的父亲肖祖敬。
肖廷乾是滑县八里营乡农民，如果他的儿子肖元(化名)没有残疾，如果两个安徽人不找到他们家，那么，他们会和许多当地农民一样，一辈子也很难和警察打交道。可是，这些“如果”都真实地发生了，因此也改变了这家豫北农户只知耕作的轨迹，一家人开始在家与派出所之间奔走。
1989年8月9日，肖廷乾的儿子肖元出生了，不久肖元患了小儿麻痹症，双腿瘫痪，肖家便举债数万元为儿子做矫治手术。随后，又一次的烧伤使肖元一侧的腋窝发生肌肉粘连，胳膊也活动受限。“这在有很多体力活儿要干的农村，他(指肖元)基本上就成了废人，长大了连媳妇都难寻。”当地一个村民告诉记者。
然而，2003年农历二月初，一个“好事”从天而降:不满14岁的肖元被“上海福利玩具厂”招工招走了。
肖元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但和肖元同样被招走的濮阳县渠村乡的两个残疾女孩，还有附近村的几个残疾孩子，都先后回来了。
招走肖元的人叫高金平，43岁，安徽省太和县宫集镇高营村农民。他的同伴叫高伟，30岁，中专毕业，安徽省太和县宫集镇政府工作人员。
“中间我们去安徽高金平老家问，高金平的老婆给了500块钱，说是元元的工资和给我们的路费，还说孩子工作忙。”肖廷乾说，直到今年春节后，他才知道儿子的“工作”真相。“有一个自称是高金平附近村上的人给我们村打来电话，说肖元实际上是在成都和上海的大街上乞讨，在一次要钱时出了车祸，开车的光赔偿金就给了6万块钱，孩子现在生死不知道……乞讨要钱在俺这儿是很丢人的事儿，现在元元也不知是死是活……”
肖廷乾再次到安徽找到高金平家人，高家的人不承认出了车祸，只说是带肖元乞讨时走失。
2005年5月29日，肖廷乾到滑县公安局八里营乡派出所报案；6月初，安徽人高金平及其侄子高伟(又名秦太义)被警方刑事拘留；7月8日，二人以涉嫌拐骗儿童罪被批捕。该案共涉及5名残疾儿童，其中两人被骗时不满14岁。肖廷乾说，据他所知，这一带被安徽人领走了至少8个残疾儿童。
滑县检察院一检察官说，他参加工作20多年，拐卖儿童案办过，但拐骗残疾儿童乞讨的案子还是首次听到。参与抓获高金平的一位派出所民警说，他从警8年，此前没办过拐骗残儿乞讨的案子。记者了解到，此前尚未发现我省有“拐骗残疾儿童乞讨”的丐头被捕的记录，滑县警方此举很可能开了一个“河南第一”。
“上海打工”专骗残疾儿童
高伟自称是安徽省太和县宫集镇政府工作人员，受国家残联委托来招残疾儿童到上海一家福利玩具厂打工。
高金平等人“招工”时，既没有出示任何工作证件，又没有出示任何招工手续，更没有签订什么招工合同，他们是如何让残疾儿童家长放心，让他们带走孩子呢？通过高金平的供述以及残疾儿童和他们亲人的说法，一个并不高明的骗局水落石出——
以下是警方讯问犯罪嫌疑人高金平的片段:
“知道不知道为啥拘留你？”
“知道，我拐骗儿童了。”
“你们怎样拐骗的？”
“我们对残疾儿童的家人说:我们受上海福利玩具厂的委托，专门招收残疾儿童当工人。厂里生活好，有专人照顾，每10个残疾儿童有一个保姆，工资每月150到200元左右，还能学到技术……这都是我们编造的谎话。”
被高金平等“招工”的，还有两名残疾女孩柴灵和程雪(均为化名)，柴灵被领走时不到13岁，程雪刚满14岁，她俩都是濮阳县渠村乡人。渠村乡离滑县八里营乡不远，都是典型的平原农村，村民除了在土里刨食，油钱和盐钱就要靠外出打工了。按照程雪父亲的回忆，程雪应该比肖元和柴灵早一年被“招工”——2002年的农历三月，安徽省太和县宫集乡的高金平和一个叫宫心冲(为高的内兄，另案处理)的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家有一个残疾女儿，就告诉他开始每个月能发200元工资，干满两个月后，每个月至少发300元。为了女儿有个吃饭的门路，程雪就被招走了。
而柴灵则是由于“随大溜”的心态而被“招工”。她回忆道:“2003年，高金平和高伟来到俺家，说了一番招工的话。当时我家里人不让去，过了几天，我爸爸赶集回来说:‘邻近一个村的小女孩程雪去过，你去不去？’因为我认识程雪，我就说:‘她去我就去……’”
等到肖元被“招工”时，高金平等人的手法已经相当“娴熟”。肖廷乾回忆，当高金平和高伟到他家时，他纳闷:“你们咋知道俺元元的？”来人答:“向村里人打听的。”
高伟自称是安徽省太和县宫集镇政府工作人员，受国家残联委托来招残疾儿童到上海一家福利玩具厂打工，还说濮阳县渠村乡的×××已经干了一年了……“我和元元的爷爷当时看到他们每人掂一个有‘宫集镇政府奖’字样的皮包，手里还拿着俺这里少见的手机，也就不太怀疑了。”肖廷乾说，“咱也不懂法律，也想不起来要签个合同。再说，还有几个残疾女孩也被招了工。”
当残疾儿童的家长仍表示不放心时，高金平等人就说:“孩子都到俺家去集合，然后去上海。不信你们跟我们一起去俺家，我有家有门的，你们怕啥？”
然而，当家长们跟着到了安徽并提出再跟到上海看看时，高金平等人就找借口拒绝:“不用送了，放心吧，我们不会让孩子受苦的，去人多会增加费用。”
据程雪回忆:“我到安徽后，高金平指着一个残疾男孩说‘这男孩已经在玩具厂干了两年了’，那男孩当时没吭声。旁边一个女的说，在玩具厂生活条件咋好咋好，这样我父亲就相信了……”
至此，高金平等人完成了“招工”工作。
沿街乞讨忍受非人待遇
要不到钱就不让睡觉，在四川、上海的时候，他们打我的脸，有时还用腰带打我。
下一步，残疾儿童就要开始“工作”了。
“为啥不去上海的福利玩具厂上班？”“进厂需要2000元实习费，等挣够了才能进厂。”这是2002年春节过后程雪第一次跟高金平到成都时的对话。
据程雪回忆:“在高金平家待了一个月后，我被高金平、宫心冲二人带到了成都，和我一起去的还有一个残疾男孩。高金平说完实习费的事情之后，就让我们到大街上向行人要钱。起先我不答应，高金平威胁我说:‘只要不从，就关起来！’吓得我只好答应了……”
高金平等人带着残疾儿童住在小旅馆里或者租来的屋子里，开始“教育”孩子们学习如何乞讨。就如同许多行人在街头看到的情景一样，孩子们或者跪(卧)在繁华的街头，脖子上挂着一个写满凄惨经历的纸牌子(有时放在身前的路面上)，或当行人走过身边的时候，揪住行人的裤腿不放，因为是残疾人，许多行人碍于面子只好解囊。
“白天要来的钱，到晚上他们就拿走了。”程雪说，两个月后，他们又被带到了上海继续乞讨。2003年1月，由于程雪强烈要求回家，高金平把她送到安徽，并让她的父亲把她领回河南……
柴灵的遭遇也差不多。2003年春节过后，她被高金平等人带到了成都。和程雪一样，柴灵问去上海工作的问题，这回高金平的回答是:“上海的厂子倒闭了，我们也没有钱回去了，你们到大街上要钱吧……”
一场非典“耽误”了高金平们的“生意”，他们暂时回到安徽。非典疫情稍稍稳定，高金平和高伟的妻子就带着柴灵等3个残疾女孩外出“工作”了。“要不到钱就不让睡觉，在四川、上海的时候，他们打我的脸，有时还用腰带打我。到了2004年2月，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要求回家……”柴灵说。
那么，残疾男孩肖元的命运到底如何呢？直到目前还是个谜，我们只能从程雪提供的信息中略知一二:“第二次(2003年春节过后)他们带我去上海乞讨，我和肖元同住一个旅馆。虽然白天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领着，但有时在同一条大街上要钱。肖元曾告诉我，因为白天要的钱少，他挨过打。”
柴灵也曾在上海的一个广场见到过肖元:“他身上被打得都是伤，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高金平则说:“2003年种麦时我回了家，让内侄看着肖元，但他不小心把肖元看丢了。”
丐头威胁家长难知真相
高金平把我送到安徽时专门交代我:”……回到家中，别说实话，如果说要钱的事儿，你再来就没有好日子过。”
那么，这些残疾儿童每天能为丐头们创造多少利润呢？高金平和孩子们的说法相去甚远:孩子们说每天能要二三百元不等；而高金平向警方交代:每人每天只有二三十元。那会不会出现孩子们将乞讨来的钱藏匿自用的情况呢？根据孩子们“每人都有专人领着”的说法，是没有这种机会的。高金平也承认，“白天要的钱，晚上就被要走了”。
令人费解的是:既然有的残疾孩子回到了家乡或中间回过家乡，为什么没有向亲人讲明所谓的“打工”实际上是在大街上乞讨？甚至还有人再次跟着他们出去乞讨呢？这，或许就是高金平们控制手段的“功效”了:
程雪回忆说:“我提出回家后，高金平把我送到安徽时专门交代我:‘你回到家中，必须还得来，如果不来，就找你家的事儿。回到家中，别说实话，如果说要钱的事儿，你再来就没有好日子过。’所以，我回来后没给家人说实话。直到2004年2月我第二次回家后，才跟家人说了实话。”
柴灵也向警方提供了证言:“回家没敢说实话，高金平威胁不让说。”而高金平在面对警方时却不承认说过这些威胁的话。
“当时你和宫心冲怎么会想到去找残疾儿童？”对警方这个问题，高金平的回答让人震惊:“在我们太和县宫集镇那地方，专门找残疾儿童要钱盛行。当时我想这是一个绝好的挣钱门路，于是我就和宫心冲商量，也去找残疾儿童来赚钱……”
“宫集”、“盛行”、“要钱”等关键词让记者想起去年广州法院审判的一个叫宫清平的丐头，他们会不会是同一地方的人？网上检索的结果证实了记者的猜测。所不同的是，嫌犯高金平等人采取的形式是拐骗残疾儿童，而宫清平则是租借或收养。据广州警方调查，自2001年初开始，宫清平从河南、安徽将3名10岁残疾儿童带至成都、武汉行乞。2003年11月，宫清平到广州，与收养了另两名儿童的人纠合在一起，每天驱使这5名儿童行乞……
那么，“宫集镇找残疾儿童要钱盛行”源于何时？这种畸形的、所谓的“乞讨经济”是怎么萌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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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记者 刘忠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