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年离校出走的贺国军
两年前,宁武县一中初二学生贺国军因看“闲书”,被班主任批评后负气出走,至今下落不明,杳无音讯。
两年来,贺国军的父母辗转20多个城市寻找儿子,甚至去求神拜佛,然而,一次次失望而归。
学生突然失踪,让老师如鲠在喉,让校方深感棘手。当年批评贺的班主任正值事业高峰期,却只能养病在家。
贺国军离校出走并非个案,我们不禁追问,是孩子太脆弱,还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
家长:伤心再伤痛
11月27日晚,原平市长梁沟镇寒风刺骨,时不时还有几粒雪霰落到脸上,这是原平市入冬以来的第一次降温,突如其来的寒冷,让行人裹紧了衣服,加快了步伐。
刚刚回家的贺海亮、杨贵娥夫妇四目相望,一声长叹。今天又是一无所获。“儿子,天冷了,你有衣服穿吗?你到底在哪里?”面对着窗外,46岁的杨贵娥默默念叨着。泪花在她眼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说,自己是个不爱哭的女人,尤其在外人面前。“因为我表现坚强,有人竟说我们的儿子没有失踪,是被我们藏起来了,以此向校方讹钱。难道每天哭哭啼啼,儿子就回来了吗?”
儿子贺国军(小名三牛,在家排行老三)离校出走快3年了,为打听儿子的下落,她和丈夫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她已记不太清了。只是感觉心一天比一天凉,绝望笼罩在全家人的心头。
贺海亮夫妇育有3个儿子,大儿子当年考上高中,因为父亲突然生病,没有经济来源,不得不辍学回家。二儿子从小不喜欢读书,没上完初中就扔掉了书包。夫妇俩把希望寄托在了乖巧听话的三儿子身上,希望家里能出个状元郎。
杨贵娥的娘家在宁武县,2000年,贺海亮夫妇决定去宁武做水果生意,把小儿子带在身边,送进了宁武一中。“这个学校在当地的口碑不错,另外,孩子他舅也在这所学校教书,有个照应。”
然而,就在贺国军上初二那年,他二哥突遇车祸,昏迷40多天后才醒过来。为了照顾受伤的二儿子,贺海亮夫妇无暇顾及三儿子的学习,贺国军的成绩滑坡。在舅舅杨宽应的安排下,2002年秋季,贺国军留级到了刚升入初二年级的149班,班主任为李杰。
2003年3月19日上午9时40分左右,准备带学生上课间操的李杰路过教室,看到贺国军正埋头看书,就喊了一句:“贺国军,你出来。”
“你怎么不去上操?”
“我感冒发烧,已经向班长请过假了。”
“你是不是又在看闲书?把书拿出来。”
“没有。”
“我当时走进教室,从暖气片后搜出了一本小说。书的内容不健康,我很生气,就用书在贺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而后让贺去上操。”2005年11月29日,李杰在电话里对记者说。
到操场后,李杰发现贺国军并没有跟过来,就又返回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贺国军已不知去向。下操后,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同事杨宽应。并让杨宽应联系家长,看贺国军是否回家。
“当时李杰告诉我,说贺国军看闲书不上操还不承认,他便拿书在其脸上和后脖颈搧了几下,后来贺就不见了。”杨宽应回忆说。
因为贺海亮夫妇在宁武租房子住,没有联系方式。杨宽应特地跑到妹妹家察看。贺国军并没有回家。到了中午,他依然没回来。贺海亮夫妇着了急,发动所有的亲戚在宁武县城四处找儿子。
“往常学生离校出走,很快就会回来的。”李杰希望贺国军也会是这种情况。然而,三四天过去了,贺国军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他兜里只有5块钱呀,能去哪儿呢?”杨贵娥唠叨着。
好多天没有贺国军的音讯,杨宽应和李杰陪着家长租车来到神池,求民间的某“神仙”指点迷津。“神仙”告诉他们,孩子一个星期后就能找到,并告诉他们寻找的大致方位。一家人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神仙”所说的一个星期过去了,贺国军仍然没有任何音讯。
校方:无力复无奈
“他最远也只去过宁武,每次都是我带着,从没有一个人出过门。”贺国军的突然失踪,让老师和家长无法理解。就连自封的“神仙”也没有帮上忙。
在家长的要求下,宁武一中先后在省城报纸、忻州电视台、朔州电视台等媒体播发了寻人启事。为了找儿子,贺海亮夫妇结束了他们的水果生意,足迹踏遍了太原、大同、五寨、石家庄等20多个县市。
随着时间的推移,寻找的范围越来越大,希望却越来越渺茫。杨贵娥再一次把希望寄托在了“神仙”身上。这回,她和丈夫又找到了代县的“神仙”。神仙告诉他们:“每晚12点到次日凌晨1点,在自家院里点9支红蜡烛,烧99个‘金元宝’,磕99个头,叫9声儿子的名字,儿子听到后就会回来。”从此,邻居们常常在深夜听到杨贵娥叫儿子的名字。“那叫声让人发怵。”一位邻居说。
各种方法用尽了,贺国军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贺海亮夫妇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了学校。“儿子那天确实生病不舒服。他是受到老师体罚后出走的,学校和班主任都有责任。”他们隔三岔五去学校,要求校领导解决儿子失踪的问题。半年以来,学校和家属穷尽人力财力,始终没有什么结果。“家长三番五次来学校,搞得学校没办法教学。”学校领导请示了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和教育局局长后,于2003年9月17日与家长达成了《关于支付贺国军家长误工补助及相关事宜的协议》:学校一次性支付贺国军家长从事生产经营资金4000元。按照协议商定,在该生有消息、线索时,学校可以帮助家长寻找,而平时学校与家长各自从事自己的工作,直至有了结果为止。至此,从贺国军出走到达成协议,校方共支付各种费用约1.6万元,班主任支付了3600元(不包括其寻找学生时的费用)。
2004年7月,贺海亮夫妇再次到学校要孩子,校方几经商量,想出一个办法,公证《贺国军离校事件处理协议》。“学校没有钱,孩子出走,学校有一定责任,公证《协议》也是想通过法律渠道解决问题,这样更公平一些。”宁武一中主管政教的副校长樊永俊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在宁武县公证处的公证下,学校、家长、班主任三方协商,于2004年7月16日达成如下协议:
1、由学校、班主任共同支付贺国军家长费用8000元(其中学校5000元,班主任3000元),作为家长继续寻找贺国军的支出费用,直到2005年3月19日,期间家长与学校、班主任不再发生纠纷。如一方失约,另一方将追究对方责任。
2、2005年3月19日前贺国军如果归家,则从前所支出的各项费用学校、班主任不再追要(在此期间,若有贺国军确切线索,学校应负责会同家长、有关部门找人),如果2005年3月19日后仍未见该生音信,可由家长直接向法院起诉,由法院做出裁决。学校不再负责直接对家长处理。
协议达成后,家长信守承诺,在2005年3月19日前,没再“骚扰”校方。协议到期后,校方和家长都欲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事件,但双方又遇到了新问题。当地法院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该生出走两年,法院只能宣告失踪,四年后,才能依据有关法律宣布死亡。宣布死亡后,当事人才能就此向法院起诉,要求民事赔偿。
失踪的贺国军像一剂慢性毒药折磨着家长和学校。今年4月,身心备受煎熬的杨贵娥与李杰在校长办公室发生了肢体冲突,随后,李杰告假在家养病。贺海亮夫妇则踏上了上访路。
教师:委屈又彷徨
“事情越来越复杂,学校没办法处理,真的很头疼。因为这个事,老师们如今在管理学生方面很消极,与学习无关的事,尽量不去管,生怕再惹出什么麻烦。”樊永俊说。
在宁武一中采访时,几位教师向记者感叹,现在的老师太难当啦!
“因为这事,老婆跟我闹矛盾,母亲也因为着急上火于今年5月去世了。因为是同事的亲戚,平时我都对贺国军很照顾,我当时就想对他严格些,那根本不能算是打,谁能想到,他就会失踪了呢。”
李杰参加工作16年,当了10年的班主任。他告诉记者,贺国军是中途插到自己班里的,刚到班里时,学习成绩还可以,后来就迷上了小说,学习成绩明显下降。自己多次把他叫到办公室做思想工作,也跟他舅舅杨宽应说过这事。
在李杰眼里,贺国军虽然性格内向,但比较有主见,很精明。
贺海亮评价自己的儿子,不爱多说话,像个女孩,一直受到表扬,被别人捧着,自尊心很强,家里人也从没骂过一句。
分析儿子迟迟没有消息的原因,杨贵娥说,要么“没”了,要么被别人控制失去人身自由。
“跟自己生活过一个多月,吃饭得给他端到手跟前,放一个馒头,就吃一个,不够吃,他也晓不得自己动手。”杨宽应认为,外甥生活自理能力很差,这次出走恐怕凶多吉少。
心理专家认为,应试教育环境使家长、教师过度、片面地强调学业,而忽视了对学生心理问题与人格成长的关注。学生内心原本潜伏的困扰与堆积的压力,被新近发生的事变成导火线点燃后,极容易采取离校离家出走的行为。
今年3月份,宁武县教育局新局长王贵征上任后,针对中小学生在校期间的人生安全,要求学校跟每一位在校学生家长签订了《中小学生安全协议书》。内容涉及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害等纠纷。
针对“贺国军离校出走事件”,王贵征说,一切用文字说话,继续寻找是主导思想,其次就是通过法律渠道解决,到时候,该负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记者问,学校发生这类事件,是否因为教师和学生缺乏交流呢?王贵征说,不能过分要求教师,现在对老师的束缚太多。素质教育的呼声无论多高,在升学率面前,应试在每一所学校都是压倒一切的总目标。一所学校如果升学率低,就失去社会的认同、家长的认可,学校就面临危机。为此,学校的每一位教师都面对极大的工作压力,自然,教师会把这种压力转嫁于学生,希望自己所教的每一位学生能有好成绩。在片面追求考试成绩的过程中,学生的身心发展、人格培养自然滑落。在考试成绩成为对学生的单一评价标准的情况下,一些学习成绩不理想的学生自暴自弃,悲观厌世。更何况学习是一个无比艰辛的过程,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物质条件优越的独生子女,又有几人甘愿经受这种艰辛?如此一来,学校教育也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教师在其中充当了一种尴尬的角色。一方面教师深知教育的本质是为社会培养人格健全、身心健康、社会责任感强的合格的社会“人”;另一方面,教师又不得不为追求分数与升学率而扭曲自己的行为。
李杰告诉记者,说他现在总是头昏脑胀的,没办法上班,他希望得到公正处理,让自己尽快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
我们也希望失踪的贺国军看到报道后,能够主动与家人联系,父母兄弟盼你早日回家。
本报记者 何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