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对,我如果只有一个儿子,我会去找他,如果我有十个儿子,我仍然要找他。给我多少个儿子,我还是会想着,我的儿子,还有一个在外面受苦。我们要找到他,不要他受苦。他是我生下来的,我不能没有他。
记:时间越来越长,你有没有想过放弃寻找?
黎:时间越来越长,希望越来越小。找他越来越艰苦。但是希望再小,我也要找。是这样子(她加重了语气)。再苦也要找。我在跟政府写信的时候,也说,时间长了,他的样子可能会改变,找他更困难,希望政府可以想方设法。
一个希望,一个失望,反反复复,我困在里面,很难受
记:我看过你给董建华的信,一封又一封,我可以看到你内心的那种痛苦和期望。
黎:很多次的希望都又破灭了。经常是这样,看到很多照片像他,我们就要不停地跑过去,又不是。尤其是到了目的地之后又发现别人是骗我的,那样更难受。可是这么多年就是困在这样一种情景里面。一个希望,一个失望,反反复复,我困在里面,很难受。
记:你听说过关于文翰的各种消息,有说他撞死的,也有说被收容打死的,也有说流落他乡的。我不知道这些消息,给你带来的,是怎么一种感受?
黎:就这两天,还有人给我发短信说,文翰早就在深圳被一些公司的保安员打死掉了。(沉默)
记:你心里面觉得,文翰他还活着吗?
黎:我知道内地公安部门也花了很多的人力在找,如果他真的活着,也许早该找到了,现在的效率很高。找一个庾文翰怎么会这么难呢?
记:一个生,一个死,我知道你在不停地跟自己作斗争。冷静地想一想,你觉得哪个希望更大一些呢?
黎:我希望他还活着。记:这是你的希望。
黎:因为内地公安说,没有他的死亡记录,所以我觉得他被无辜打死的可能性不大。他会自己找东西吃,应该还是有机会生存的。
一天没有答案,我们就抱着希望去找他
记:孩子的失踪改变了你的生活。
黎:对,彻底地改变了我的生活和意识。他走了之后,我们家没有一天快乐过。刚刚过去的那个春节,我们才在家过,前几年春节,我们都是在内地,在外面跑。这个春节我们没有什么消息可以找,我们只能在家里过。可是年初一,我们不知道到底谁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儿子,我们全家就远远到大屿山大佛那里,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爬上去,跪在那里,我带着我的寻人广告跪在那里,说,大佛,你帮我找儿子,我的儿子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不管是生是死,求你给我一个答案。
记:你说你想要一个答案,如果这个答案真的是文翰已经不在了,你真的愿意接受么?还是宁愿像现在一样,虽然寻找很痛苦,可是总还有希望?
黎: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虽然很痛心,可是我只有接受现实。只有接受现实。(她重复了一遍)我也不想像现在这样无了期地牵挂,奔跑,寻找,而且我不知道他是生还是死,我在佛堂里的位置,给文翰留了两个,一个是死了的位置,一个是活着的位置。
记:刚刚看到这个广告的时候,上面写文翰15岁,以后看到就是16岁、17岁,一直到现在,寻人启事上已经是20岁。
黎:一年年,就这样过去了。一天没有答案,我们就抱着希望去找他。我们不敢有儿子已经死了的念头,不敢去想,每天都抱着希望,希望可以找到他。
记:你刚才还说,你宁愿早点得到儿子已经不在人世的答案也不要现在的这种煎熬。
黎:两个念头在我心里反反复复,一个对我说,如果儿子不在了,就要早点知道答案,另一个方面我又不愿意相信有这样的结果。
这个事情发生以后,我被迫从小家看到了大家
记:理智上你愿意接受,可是你心里又宁愿幻想没有这个结果。
黎:对,所以我继续在走,在找,希望他还在世上。
记:希望在这个寻找中,某一天文翰就会在你身边出现了。
黎:希望是这个样子。
记:比如说你到街上去,你会特别留意街边上那些乞讨的残疾人么?
黎:会。肯定会。每个地方我坐车经过,如果看到路边有这样的人,我都会在下一站下车,跑回去,看清楚,那是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有时候看到那些孩子很可怜,我就会给他买些东西吃,或者买衣服给他换,做这些事情,我能做的,我都会为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