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九江的时候,我给陆云春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快要到南昌了。电话里,陆云春非常激动,连连说,我一定要去火车站接你,我在火车站出口处迎你。
我立刻在接站的人群认出了陆云春。他的孩子陆一失踪之后,曾向我求助,寄来的就是他们父子的合影。陆云春是一个残疾人,有一条腿行走不便。他骑着一辆残疾人三轮车来接我。见到我后,他领我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自己开车在前面带路。他的三轮车骑得很快。不时回头看出租车是否能跟上来。我在出租车上不免担心。正值午间,车流量这么大,他居然能把三轮车骑到四十码的时速。
陆云春住在二七北路一个小巷子里。他告诉我说,他是低保人群,住的是廉租房。二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有一些条幅,写了一些名人名言。有一张条幅是李清照的词《声声慢·寻寻觅觅》。还有一张条幅的落款是“陆云春自慰”。桌上没有太多的东西,唯一显眼的是一盒抽纸。
陆云春给我打过多次电话,询问有无陆一的反馈信息,叙述他的失子之痛,也讲述他寻找孩子的艰难困苦。他有句话口头禅:“你听我说。”这样,每次通话,我都不多说话,成为一个倾听者。
这是一个单亲家庭,陆一尚在襁褓,他就与妻子离婚了。他是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孩子养大,含辛茹苦。为了孩子,他辞退过100多个保姆。为了孩子,他一直没有再娶。他把陆一当作自己生命的全部。甚至晚上睡觉时,也要把陆一紧紧搂在怀里。然而,陆一似乎不能理解父亲的这片苦心,四年来出走100多次,这些年来,陆云春为了寻找儿子,花在路上的时间超过600天,成了远近闻名的“寻子大王”。他是一个残疾人,出门只有骑他那辆残疾三轮车。一次到福建寻子,山高路险,差点摔到山崖下面。2004年4月2日下午,这个孩子又一次离家。从此,陆云春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陆云春不会做家务,只好请钟点工。虽然他是一个低保人士,但每个月修车挣来的钱,加上政府的给的低保,他还请得起钟点工。只是钟点工在他家里呆不长,最多一个星期,肯定走人。我在陆云春家的时候,钟点工刚来两天。钟点工告诉我,她最受不了“陆师傅每天都在哭,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眼泪比女人还多。”
我在陆云春家里住了两天,心里充满了郁闷。我感觉陆云春两年来一直陷在坑里,不能自拔。虽然他只是一个修自行车的个体户,但他自称,他的朋友都是“高层次”的人士,如大学里的教授、副教授,他对教育孩子有自己的一套非常深厚的理论基础。陆云春说话也非常有条理,行云流水,充满诗意。我不能把他所说的话与他本人的形象联系起来。我与他交流了很长时间,却一直不明白,为何在他的教育之下,陆一会在短短的四年里连续出走多达100多次。
我没有太多向陆云春介绍我的寻人扑克计划。我觉得,能帮他从坑里爬出来,让他有一种新的面对生活的方式,这可能比他加入扑克计划更重要。
但我发现,我不能做到这一点。陆云春好哭。两句话未说完,眼泪就随着话语落了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下午三点之后,已不能看清纸上的文字,必须得戴老花镜才行。陆云春哭泣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了他,他从抽纸盒里取纸拭泪的动作很是优雅。
我想告诉他,孩子丢了,但生活仍要继续的。如果天天陷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心境里,那么,你如何能有一个盼头?面对哭泣的陆云春,我感觉自己甚是无奈。
第二天,陆云春没有去出摊。我们继续昨天的话题。这时,另一位失子家长魏先生得知我来南昌的消息,特意从莲塘镇开车来市里找我。我在陆云春家里见到了魏先生。
魏先生五十多岁。他比陆云春要大。但两人站在一起,陆云春反而显得更老。